当然，这一切都不关天残的事，江湖上所有的惊恐、权谋、斗争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带着极大的趣味听着他们的谈话，对于一个刚刚从密林深处走出来的弱冠少年，他能有多少想法。你让他去想像江湖的惨烈和冷酷，这明显不现实，而且他刚刚进入江湖，进入到这个色彩缤纷的世界，就遇上了张亿这样的人，他对江湖还能有多少敌意。甚至在他那颗年轻跳动的心里，巴不得江湖更乱些，正所谓乱世混英雄嘛，这时才是他们这些武林后辈扬名立万的最佳时机。
对于江湖，天残的确是没有太多认识，除了和张亿相处的几天，再加上师父偶尔跟他谈起的一些故事，不过所有人潜意识里都会将未知的世界描绘的像个完美的乌托邦，而他自己就是那里的国王，天残当然也是这样，何况这次从密林中走出，就是为了看看这个五彩的世界，他期待了十几年的五彩世界。这个世界会让他失望吗？也许会，但却绝不是现在。
他现在觉得鸟儿是快乐的，风中也带着沁人的香。
对于那个密林他倒是有着极大的认识，现在回想那时的生活，除了师父，和偶尔和他聊天对话的月亮草木，要说还有什么值得他回忆的确实很少啊。
苍鹰划过夜空，撕开了那冷月的心；凄风拂过破衣，发着毒蛇噬人般的“嘶嘶”声；孤寂浮上心头，到底是凄凉了谁的一生？
只见孤月漏下几点星光，斑驳着这死寂的荒林，风儿吹动着树梢，发出冷冷的嘶叫。隐约中闪动了一个摇晃的身影——究竟是谁会呆在这样一个凄冷的夜里？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个身影终于在一瘸一拐的晃动中，渐渐地走出了那斑驳的树林，月光也渐渐地照上了这一张脸，年轻的脸，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一道伤疤划过这张本该清秀的脸上，自左眉至右边的嘴角，穿过了一只左眼和整个的鼻梁，还有半张嘴，露出了半边的牙齿，让人不禁害怕。还有他的右腿，似乎也是残缺的，慢慢地拖在左腿的后面，他只是左腿向前迈上一步，然后右腿再慢慢拖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似乎在向地上那残叶诉说着世事的不公，而残叶也轻轻地回应着自己的同情和怜悯。
哦，看上去这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安静地孤独地少年。腰间还挂着一只皮袋，不知装的是什么。
他慢慢地走着，向那林子深处，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除了那右腿与残叶的私语切切。
漏下的月影将他包围，远远看去像是一具僵尸，似乎周围都害怕上了这个看似沉默的少年：鸟儿失去鸣叫，一动不动，就像是一个树瘤；风儿也不再嘶叫，只是轻轻地的拂过；仿佛月儿也不愿跟随，眼睁睁的看着黑暗将他包围，不，是他将黑暗包围。
就这样，他又慢慢的消失在一片黑暗中，带走了他那与残叶的私语，带走了一份沉重的叹息。
他从哪里来到？又将要到哪里去？
而他总是很享受这段寂寞的路程，师父总是不让他在住的谷地的周围寻找猎物，他只有出了谷地，到另外的地方去。在狩猎的地方，他要静静地登上几个时辰，伏在树上一动不动，像个树瘤，等着猎物的出现，再悄悄地捕获它们。
师父告诉他，在这个山林里，没有谁是应该死，也没有谁是应该活的，只有强者才能生存。这是山林里的生存法则，当然也是他的。而这里的黑熊老虎，麻雀苍鹰，都是异常敏锐的，它们常常可以自己感知危险，所以他必须学会等待，学会隐藏，而这林里只有树是值得信赖的，因为它从没有攻击过谁，所以他把自己变成树，这样才能生存。
这是他十年捕猎生涯的经验总结，他六岁时就开始跟着师父穿梭在这座山里的各个林角，为着自己的生存。
而当他十一岁时，师父更是让他自己一个人去狩猎，而且不许他在熟悉的谷地里。
他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单独的狩猎。
那时师父给了他三柄一寸来长的短刀，没有把，这是他学的兵器，师父说这叫三叶斩，手持两把飞刀，另一把藏在袖间，双手先甩出两把飞刀，使用巧劲使其在空中对撞变向，紧接着大力甩出刚从袖间滑出的第三把飞刀，在前两柄飞刀对碰时，已直取咽喉，一招两式，间不容发。他练着这一招用了足足五年，才能让双刀互碰，而第三把刀后发先至。
他自己一个人孤独的走在熟悉而又陌生的林道里，来到了一个或许自己曾经来过的陌生的林里，爬上一棵矮树，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个树瘤；他只觉得这时的时间过得很慢，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他试着数自己的心跳来让自己平静下来，师父曾经告诉他，狩猎时一定要冷静。可是这时只要一声鸟叫或是风吹的叶声都让他搞不清自己数到哪了。慢慢地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麻木，摇摇晃晃的像是要从树上摔下。
这时一匹孤狼出现了，疯狂的追逐着一只野兔，周围的草儿都乱乱的散开着，仿佛不敢阻挡着这匹野狼的步伐，他当然也不敢，但却在刹那间生出一丝对兔子的同情，虽然他自己也估计今晚要打到一只兔子。当兔子那匹似乎还流着涎的狼快到他身前时，他本能的绷紧身体，想要做点什么，是保护野兔，还是突生的雄心，要捉住这匹狼？没人知道。可是就在狼要追上兔子时，他却不由自主的从树上落下，三个时辰的树瘤让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一时还不能完全舒开身子。他竟直直地落在了狼的身前，不过狼好像也被这突然掉落的“树瘤”吓到，不由的顿了顿，不过它很快的就向他扑来，因为兔子已然不知跑到了哪里，而这匹狼显然是饿极了（狼一般都是群起出动，落单的很容易找不到吃的）。他竟一时惊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忘了任何动作，忘了自己十几年来勤练的各种功夫，忘了怀里的短刀，甚至忘了自己的危险，只是本能的张大嘴巴，看着狼的尖牙咬上自己的咽喉。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狼的强烈的气息和自己血液的流失。
“啊！”很久之后才传来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枭叫。
他没有死，他没有死，他还没有死。
狼儿竟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扑上来，只是将他压倒，两只前爪按他的双肩上，隐隐透出些绿光的眼睛照在他的脸上，舌头不自主的垂落着，在他的眼前晃荡，喉里发出着低低的吼声，仿佛高兴中藏着些许苍凉。它并没有咬下去，好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猎物，好像是在自解自己的孤独，又好像是在嘲笑他的脆弱。
当他确然意识到自己好没有死时，当然这只是极短暂的一瞬，跟着师父这五年已经使他已经有了不同常人的反应：他试图一个“天王托塔”，但是他不是用手，而是脚，自己和狼都忽视的双脚向上踢出，他自己的腿有残疾，师父说一般人都会忽视他的残腿，所以他的腿才能成为最强的武器。所以他勤练腿功，每天他都会在腿上绑上木头来行走练功，他的腿绝对是一双最有力的腿。他一脚蹬在狼的肚子上，可是却仿佛蹬在了一片棉花上，恍惚中有一脚蹬空的感觉，不过狼也从自己的脸上飞了过去，连同那狼的碧绿的眼睛、晃荡的舌头和那让人心惊的低吼。
他来不及细想，接着就是一个翻身，面向那头狼，同时举出自己的刀，两柄黝黑的刀和那把别人不曾看见的第三把飞刀。正当他准备发出飞刀时，它却意外的发现狼也面向了他，似乎比他的转身还快，此时那双惨绿的眼睛、晃荡的舌头和那苍凉的低吼又开始闪动在他的面前，很快，很快，那双闪烁着无比凶残的眼睛，那双闪烁着对于事物无比渴求的眼睛，那双闪烁着痛苦，是痛苦（他第一时间感觉到得让他迷惑的东西）的眼睛，竟隐隐地让狼有了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他的飞刀没有射出去，当然他也不会有半点放松，双手紧握短刀的姿势也不曾改变，因为他也要生存，他也要活着，他还不想死去，师父告诉过他，动物也会察言观色，只要你的势气依然强盛，它就不敢轻易地攻击你，而当它没有耐心时，破绽就会出现，你就可以一举格杀它了，以静制动，后发先至。他深信师父的话，因为师父曾在他面前扑杀过无数的猛兽，都是这么做的。
对峙是对意志的考验，他们没有谁敢先动一下，因为他们都在蓄势等待，谁有一丝的破绽，都会遭受对方气势最盛的雷霆一击，无疑谁先发动攻击谁的破绽就会先露出来，而被抓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渐渐地感觉到胳膊的酸痛，眼前的一切似乎也开始模糊，脑袋里更是晃悠，他已经无法再等下去了，他没有了资本，刚才的一幕幕惊险已经将他的体力耗了大半，而且精神状态也很受了打击，所以现在的对峙也就更显得让人难以承受。他自己应该是晃了一下吧，轻微地，他已经没有了很强的感知，但却被狼发现了，狼似乎动了，他模糊双眸中隐约看到狼影一闪，心头一惊，不顾一切的发出了手中的飞刀，令人震惊的“三叶斩”，前两飞刀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就急促的向两旁飞去，当然又会划着一道诡异的弧线从两边击向那头孤狼，更要命的第三把飞刀更是在前两把飞刀相碰时就已经如流星般飞去。这绝对是无法阻挡的一招，如天外的流星，当你看见它一瞬的光芒时，什么都已经结束了，你的**，你的灵魂。可是他却无法知道自己击中了没有，他感到很累，他发出这一招后，就直接躺下了，脸庞狠狠地砸在地上，他再也不愿起来，哪怕狼并没有死去，他也已经没有能力面对狼了，他在自己的意志即将崩溃之际想出这个诱敌之计，假装不支，可能也是真的不支，然后诱使狼来攻击他，他乘狼在攻击最盛之际，发出致命一击。假如他失败了，他也将不再后悔。
良久，他依然将脸埋在地上，他也许是太累了而无法支撑，也许是无法面对眼前的结果。终于他慢慢地用手支起了疲惫的身躯，开始寻找狼的踪影，他没有听到狼的低吼，也没有听到击中狼后，狼应有的那歇斯底里的吼叫。他不知道自己击毙了狼没有，如果击毙了，怎么没有听见狼的最后的枭叫；如果没有击毙，自己怎么还活着。
果然他没有再看见那头让他胆寒的狼了，只是看见一阵轻烟飘荡在空中。他从小在树林里长大，练就了一双夜眼，可任他怎么找寻，也没有发现狼的踪迹，甚至连擦伤狼的血迹都没有，不过倒是找到了自己的飞刀，在一棵碗口大的树上插着，可只有两把，在细细一看，原来第三把飞刀已经射穿了这棵可怜的小树，落到了后面。他没有找到狼了，他无法解释自己遇到的这一切，而他自己也不愿解释，他不愿再一次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幕又一幕——反正他活了下来，说明他没有输，他还是个强者，掌握着自己的生命。师父说这里只有强者才会生存下去，握住自己的生命。
他只是默默地坐在地上，静静地等着自己体力的回复，然后捡回自己的飞刀，师父说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发出飞刀，更不能随便丢却飞刀，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开这差点让他死去的地方。这里的黑暗和寂静让他有些害怕，他感觉自己一刻也不能再等了，否则他会被活活压死。
他就这样，拖着自己疲惫的身躯，飞快的往回赶，结束他第一次真正的猎杀。这时他渴望见到光，渴望回到熟悉的家，渴望见到他的师父。
好久，好久，他终于回到那个美丽而温和的谷地——他的家，也见到了他的师父——这是一个已经很老的人了，斑白的头发前面有张布满了凄离愁苦的脸，纵然他的脸颊依旧光滑圆润，却也失去了应有的血色和气脉，一双剑眉横扫而过，高高的上扬，证明着他曾经的高傲和辉煌，可是那双高傲的双眉下，却是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就连同他那挺拔的鼻梁此时也告诉着人们他的疲惫和绝望，就更别说那薄而苍白的嘴唇。他虽然才刚过五十岁，虽然他曾是武林中最顶尖的高手，一身精湛的内外功，但是毫无疑问，这时的他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垂暮老人。
“师父，师父……”虽然还没有走进那个小木屋，但是他已经迫不及待的喊了出来，他要倾诉，今晚的月色不再美丽；他要依靠，师父那宽阔温实得胸膛。
可是，他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当他终于回到那个木屋后，才发现师父的脸色，看着他的狼狈，是失望？是怜惜？还是两者都有？
哦，他才猛然发现，原来今晚自己是空着手回来的。师父说过，这个世界，没人是真正应该活着的，只有胜者才能活下去。而他，今晚算是赢了那条让他到现在还在战栗的狼吗？
是失望吧！他突地从心中升腾起了这个想法，紧接着他就以连自己都想不到的转身和速度向原路冲回，周围的树木像是离弦的箭向后飞去，树缝中漏下的月影像飞速的冰雹般穿过他的身体：他要继续做回那个树瘤，他要等待猎物的出现，他要那头孤狼再次和他相遇。
又是一次让人无法忍受的等待，不过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数着心跳，数着时间的人了，他甚至感到现在那个疲惫的身躯只是一个虚像。他一边认真的运转着师父传他的凝神口诀，一边任凭一双利目扫视着四周。光看这双眼睛，这个眼神，就绝不再是刚刚那个委顿的少年，也绝不再是遇到独狼时那个瑟瑟的少年，他甚至有些期待那匹狼的再次出现。
又是几个时辰了吧，可是他的体内仍旧腾跃着一股力量，一股清醒的力量。果然一只潜出的野猪出现了，他不在颤抖，他只是继续静静的等，等到野猪离他更近，双手蓄满更强的势，就在那一霎那，飞刀电射而出，你甚至不会看见他的手动了，三叶斩今夜第二次出现，没人能形容他出手一式的速度和气势，如果这时你抬头看看夜空，气势就会发现，连月亮也被这一式切开而成为了两半。这只可怜的野猪自然也不知道会遇到这样的袭击，当然就算它预见到，也逃不出这宿劫的一式。三把飞刀准确的插在了野猪的脑袋上，野猪也只是茫然的向前冲了十来步，伴随着一声长长地哀嘶，无力的躺下。
而这一声长嘶也划破了林中的暗夜，原来天已将明。
这一夜，注定让他终生难忘。
他略带着一丝悲哀的扛起了那只野猪开始往回走。他其实并不喜欢这种猎生的生活，这也是他第一次亲手用刀结束另一个生命。可是他知道这是师父让他做的，那他就必须要做好。不过这时他那完成师父指令的满足也完完全全被杀生的罪恶与自责取代了。虽然看过师父猎杀过无数的动物，看到无数的鲜血，可是都没在他心中泛起过如此强烈的不安和罪恶，要知道他第一次亲手的猎杀，要知道他才十一岁。
他决定回去问明白，到底为什么师父让他这么做，我要活着，可也不用杀死那头野猪啊，兔子靠着吃草不也活了下来。
带着这个疑问，他继续往回走着，可就在他刚走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又是一头孤狼猛的从刺斜里向他扑来。
“是它！”他一瞥那狼的眼睛，就已经这么认定了。
虽然他的脑海里到现在都还翻腾着许多他的不解，但是他并没有放松警惕。师父说过，这山林里处处都是危机。
但是这突然的变故还是把他迫退了两步，但也就是这两步让他躲过了这狼的尖利的爪牙，这当然是出于练武人本能的反应。不过肩上的野猪却被狼的前爪扫到，而重重的跌落到地下。
狼的爪上已经沾上了野猪的血，这似乎更是激起了他的凶性。发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对，是死死地，就像是一头死后还魂的狼的眼睛，这时他才真正好好的面对着这头狼，也才发现这死死地眼睛。难道刚刚自己杀掉了那头狼，而狼自己还魂跑了，现在来找自己报仇来了？他毕竟也才十一岁，不可能不害怕，他甚至不敢直面那惨淡的目光。所以他选择了慢慢地往后退，希望躲避这死死地眼睛，希望狼能跟着他的步伐而减弱自己的气势。
可是他错了，那头狼竟然带着自己的眼睛，死死地眼睛，以比他稍快的步伐，不停的向他压迫而来。他不能再退了，他感觉自己的气势越来越弱，自己本来就是在措不及防中，心里有多了道鬼影，怎么能不让他着急。他想退到树上，狼不可能上到树上，可是他又怕自己刚动的一霎，就被狼扑杀，他甚至仿佛感到狼在逼他上树，诱他上树。
出手，他必须进攻了，通过进攻找到自己更有利的位置。所以他不再迟疑，飞刀已出手，快而准的“三叶斩”，能刺穿月亮的“三叶斩”。他相信自己，相信这无坚不摧的“三叶斩”，因为师父说过，这“三叶斩”更适合在不利的境遇中使用，这是暗器。
可是他又错了，这狼竟然似乎知道他的绝技，轻轻松松的躲过不说，还继续保持着对他的压迫。
这下他更是危急了，失去了飞刀，也失去了心底最后一道依靠。
狼又迫近了一些，他甚至可以听见了自己骨头被嚼碎的声音。不，绝不，他不是轻易屈从压力的人，他练这“三叶斩”时，曾经差点让飞刀削断他的中指，但是他甚至都没有包扎，再一次射出的飞刀带着他的血准确的击中了几十米外的目标，阳光下他看见飞刀上的血在发着耀眼的光；而上次遇到狼也是在极为不利的情况下，自己不也安全逃脱了。他先是慢慢地靠上了一棵树，让自己的身体得以有所仰仗，就像溺水时抓到的稻草，让他心安不少。然后就是放松全身，大开门户，仿佛自己也成了个不设防的树。他隐隐感觉到这头狼不是一般的狼，它更像是个武林高手，处处能窥进自己的心，知道自己要退，知道自己要放飞刀，更不可思议的是知道如何躲过飞刀而不失势。而只要这头狼仍想跟着自己，保持气势，那他的不设防或许就能迷惑它，这样也许可以为自己争取到少许的主动。
可是他还是错了，就在他放开门户的一瞬，狼也随之扑了上来，没错，他等到了狼的进攻，也等到了狼的破绽，正准备出脚时，像上次一样踢出时，他竟发觉这头狼竟然攻击了他的好几个部位，它的眼睛依旧死死地让他不敢对视，它的嘴攻向了他的喉部，它的前腿压向他的双肩，连后腿也在往上收了收，仿佛在等着他的腿击，又仿佛在击向他的膝盖。他感到了绝望，这是一种面对危险时，无能为力的绝望。
在这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想到了师父，想到了平时练习的功夫，想到了自己的飞刀，甚至还想到了自己刚打下的野猪。特别是自己到现在还没想清楚的生命中的你死我活。
可是他却陡然听见了师父的笑声：“哈，哈，哈！”没错是师父的，否则没有人能有这样不屑而颓丧的笑。可是他睁开眼睛却还是看见了那头狼的死死地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是师父吗？
“残儿，你没事吧？”哦，原来他叫残儿，天残。
是师父，是师父，可是声音，声音却是从狼的嘴里发出，没错，他确信是从狼嘴里发出的。可是？
看着他仍旧毫无反应。那“狼”竟然一个后翻，在空中退下了一张狼皮。是师父，是师父扮成了那匹狼。
他突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想扑进师父怀里大哭一场的冲动。
“哇”，他扑进师父的怀里。不停的哭泣声中，听见：“师父，师父……”
师父怜惜的摸着他的头，静静地听着他的哭泣。
好容易这个坚强中又有些脆弱的少年停止了自己最后的啜泣。抬起那张残脸，对着眼前这位眼神中略带着空洞的老者，“原来是师父你啊！”
“呵呵，……”
还没等师父说完，他的鼻头似乎又有了些酸意。
“好了，你是个好孩子，刚才你也很勇敢嘛，面对着死也没有掉下泪水啊，怎么现在却要？是不是怪师父扮成狼来吓唬你啊？”
他没有说话，像是给他的师父来了个默认。
“我还不是怕你得不到锻炼，又会有危险，所以才想出这一招的嘛。那我说对不起了，好了，别哭了，我们回家去。来，看我！”师父做了个鬼脸，将自己所的五官都挤到了鼻子上。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位老人会有这样的行为，有什么办法呢？他喜欢这个孩子，喜欢他的任性，喜欢他的坚毅，喜欢他的善良，再说他们在山里已经一起生活了十一年了，对于一个已经对生活失去希望的老人还能有谁比他是更好的寄托。
“哼哼，嘿嘿，哈哈……”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每次他不高兴，师父都会对他做出这个动作。而他也喜欢师父的这个鬼脸，倒不是他想逗他的师父，只是他每次都对师父蹙眉的长吁短叹感到难过，也只有这时他才觉得师父在高兴而摆脱了平日的苍凉和绝望。只是……
“走吧。”
他也知道师父这样的时间太短了，果然师父这么快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他准备去再扛上那头死了的野猪，可是师父却把那张狼皮扔给了他，而自己扛上了那头野猪。
一起走在了回家的路，还是他受不了这份沉默。
“师父，我看这张狼皮这么小，你怎么钻的进去，好像连我都不行啊。”他玩弄着手上的狼皮而不停的比划着。
“师父会缩骨功嘛。”师父伸出手臂，啊，突然就往后缩了一大截。
“我也要学，我也要学……”他迫不及待的说着。
“好，好，师父都教你，不过这很辛苦的，你还要先练洗髓经，练易经锻骨的功夫。”
“我不怕！”
看着残儿想表决心似地叫着，他感到一阵欣慰，这个孩子对于武学，乃至一切新奇的事物都保持着一种连他都难以解释的激情，他本来应该成为武林中的一朵奇葩。可是他的脸，他的腿，他的……他像是看到了他的未来，一个灰暗的天空下，这朵奇葩会默默地凋零。
“师父，那么我第一次遇到的狼也是你吗？我的飞刀射出去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只看见一阵轻烟。”
“呵呵，那也是我啊，我只是在那时用了一点障眼法。”
“障眼法，是什么啊？师父也交给我好吗？”
“当然了，师父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
可是学了这么多对他真的好吗？或许成为一个平凡的樵夫，会让他更加的安稳，可是，可是他又怎么拒绝这件上天的杰作。为什么，为什么，他在心中不停的问着，问自己，问上苍，也问天残。很快他就感到一阵的眩晕，他抬起头看看已经大亮的天空，不禁重复道：“教给你，教给你，都教给你。”
“好啊，以后我就可和飞鸟一起，和走兽一起，和天空大地一起了。”
听着他的欢呼，师父的眩晕更严重了。
……
很快就回到了家，也就是那几间简陋的小木屋。
木屋里的陈设非常简单，只有一扇门，而没有开窗户，所以屋里的光线很差，但还是隐约可以看见两张硬板床，在屋中间一个木架的火堆吊锅，是用来烤肉的吧，不过屋角里好像有着一摞书。
“累了吧，先睡……。”
昨晚对于他绝对是个不轻松的夜晚，可是昨晚对他更是新奇的一晚，他又太多的问题要问，有太多的话要说，憋在心里，叫小天残如何睡的着。特别是那个问题。
“师父，师父，为什么我要去打猎，刚刚我看见飞刀切入野猪的身体，看见血不停的溢出，总觉得很惶恐，我为什么不能像兔子一样，吃着草就行了啊。”
他实在太迫不及待，没等师父说完，就问出了自己的问题。师父可能也被这问题问到了，为什么，为什么啊，活着又到底为了什么。他自己何尝又不是天天在念叨着这个问题。
“嗯——”良久，师父都还在沉吟，他觉得既然已经让天残学着自立了，他就要把这问题说清楚，起码要给他一个解释。“残儿，你听过佛祖割肉饲鹰的故事吗？佛祖遇到了一只正要吃兔子的老鹰，因不忍兔子就这么被吃掉，所以出手救下了兔子，可是老鹰说你救了兔子，而我就会因为没有吃的而饿死，所以佛祖就割下自己的肉来喂那只老鹰。你看佛祖也是牺牲了自己才解决了这个问题，可是你想每天里有多少鹰吃了多少兔子，佛祖的慈悲又能救得了几只兔子？”
“可是我们不是兔子啊，我们可以做鹰，就不用担心有什么来吃我们了啊。”
“可是你见过不吃兔子不吃肉的鹰吗？”
“我们还可以吃其他东西啊，像我们自己种的菜啊。”
“可是作为一只鹰，你不吃兔子，而改吃草，其它鹰会怎么想呢？你不是鹰，你不配和他们在一起，你就会没有朋友，孤零零的一个人。”
“一个人就一个人呗，残儿不还是有师傅你吗，我才不怕呢。”
少年的心性，哪知世事的纷繁和无奈。
“再说，你不杀那些兔子，那别人杀怎么办呢？这个世界每时每刻不在流着血，那你是打跑老鹰，还是学做佛祖呢？”眼见自己无法说服他，师父决定换个方式，来问问他。
“这个，这个……我，我……”这的确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师父见他再也说不出什么了，虽然也知道自己只是把问题抛还给了他，并没有说服他，也就接着说：“睡吧，别想那么多了，你也累坏了吧！”
他还在想着，可是也难以回答这个问题，这样的问题纵是饱经世事的智者也回答不了，何况这样一个十一岁的懵懂少年。
他不情愿的爬上了床，不情愿的闭上了眼睛，不过此时他却已经决定，虽然我制止不了别人杀，但我不杀，我先让自己成为一只大鹰，再不让其它鹰欺负兔子，不就行了，哼，我就要做一只不吃兔子只吃草的鹰，嗯，是的，不吃兔子只吃草的鹰。
带着这个满意的想法，他进入了甜美的梦乡，梦中鹰和兔子成了好朋友，一起在地里拔着萝卜。不过他没有看见，山外的林中一只苍鹰正扑向一只柔弱的兔子。
他一觉睡到日暮西沉，才收拾起梦中的乱局，想起自己的誓言：一只不吃兔子只吃草的鹰，一只不吃兔子只吃草的强悍的鹰。
而他知道光是睡着时不能把梦里的事变成现实的，所以他决定以后更要痛下苦工，学习一切要学的东西。
师父又不在屋里，应该是又在外面的山垒上看书吧，那儿可以看到整个日落，师父总是一个人默默地看着书，不时发出些长吁短叹，特别是在这样的一个黄昏——“哼哼，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师父嘴里总是念叨着这一句，满嘴的悲凉和落寞，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而就是这一句，他也好像是只看见了后半句的西山远影，混没看见，那晚霞肆意流散的恢弘和绚烂。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师父是多么的伟大：天文地理，医算星卜，无一不精，武功更是超凡入圣，从他那简单的从人变成狼，从狼变成人就可以得窥一二。可是师父似乎身经极大地变故以致身心俱废，躲在这偏僻的山坳，整日的愁眉苦脸。
可是天残不知道，他师父固然经历过一场极大地变故，以致失去对于生的眷恋和希望，但其实以他的才智，加上这十多年的思索，早已超然于这些问题，如果说他以前是狠生、厌生，那么现在就是真正的超越了生死，勘破了所有的红尘物欲。但是这世间也毕竟不是没有他挂怀的，那就是天残，天残的确是百年年难得一见的人才，无论人品智识都不在他之下，可是他的身世、他的容颜甚至他的脾性都可能成为他以后的阻碍。这才是真正让他每天寝食不安的原因。他想天残可以健康安稳的成长，可以扬名立万，可以为天下谋福祉。
天残起了床就直接去了山垒，路上想到那么多惊奇的武功等着自己，想到自己可以变得更强，想到自己的那个梦，就不由得兴奋了起来，也不由得加快了些脚步。
他看见了师父，可是师父却是躺在了地上，手上还拿着一本人物传——。
“师父，”他还没喊出声来，已经来到了他师父的身边，这才惊叫起来，师父虽一向精神不好，可是内功精湛，从没有过这种情况啊，况且昨晚还试探自己来着。他忙着一探师父的鼻息，虽微弱，却也是绵延不绝，可是师父明明是满脸苦痛之色，双眉都快挤在了一起，眼帘不住的颤动，身体冰冷，四肢僵硬。正在他惶恐无措之际，师父悠悠转醒，入眼便是天残那虽丑陋却惶急的脸。
“天残，回屋。”师父像是忍着极大的痛楚。
“哦。”他虽然有很多的话想问，但还是忍住，扶着师父回到屋内。
“师父，怎么了？您一向身体健硕，怎么可能病倒呢？”他不能相信，师父在他心中就是神，神也会生病吗？神也会死吗？
“残儿，”师父伸出手，慈爱的摸着他的头，眼中满是牵挂和不舍。
难道师父会……不可能，不可能，想到这里，他一头扎进师父的怀里，忍不住哭泣起来。
“坚强点，残儿。”师父勉力用手拉起他，他也知道自己这时的泪水也只会让师父更难过，可是，他强忍着，任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
“傻孩子，师父有你陪了这十几年，还不是上苍恩赐。我自己这些年来，一直郁结难解，自卑自叹，以致神经衰弱，气机散逸，怕是活不了了……”
小天残终于忍不住了，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疤痕，径直的流入嘴中，苦苦地，瑟瑟地。
“师父，你精通医术，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师父说自己将死，那必然是将死的。可是……
“师父多年前就早已死去，只是不忍离你而去，昨晚我亲见你两斗孤狼，力破野猪，展示出了极大的力量，只是，只是……唉
况且我也是一心求死，不再治了。”
什么？天残很快就意识到了是师父在求死，师父并没有死，也不会死。这时只要唤起师父对生的眷念，师父就不会死了。
“师父，你忍心就这样丢下天残一个人吗？你不开心，我也给你做鬼脸，”说着就将自己所有的器官都挤到了鼻子上，他那丑陋的脸此时更是丑陋了。“师父，你笑啊。”
师父心底一阵触痛，他都不忍再面对着这张脸。
“师父，你还有很多武功都没教过徒儿呢，缩骨功，洗髓经，还有那障眼法，你不是说要看见小天残娶媳妇生儿子吗，你不是说要看到小天残名扬四海吗，难道你都是骗我的，骗我的。”天残声嘶力竭的喊着，“不要啊，师父要看着残儿才十一岁就孤零零的活着吗？师父要是死了，我一定要跟着师父一起去死，残儿不要……”
“唉，”重重地一声叹息，“别哭了，残儿，师父又何尝愿意与你，与你分开呢？”
“可是，那师父为什么又要求死呢？”泪痕依旧挂在这无助的孩子的脸上。
“师父已经厌倦了，厌倦了活着，厌倦了自己。”
声音中透出的无尽的苍凉和厌倦，像是一道来自地狱深处的阴风，一下子笼罩在了小天残的身上。
“厌倦，厌倦，厌倦……”小天残一下不说法话了，仿佛呆了一般，他在心中不停的默念着，他怎么能够理解这些，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是那么的精彩，充满着神秘的诱惑，他怎么能把这些跟死亡联系在一起。
“那天残就跟师父一起死。”茫然的眼神一下投射出一种坚毅和决绝。
天残呆呆地立着，师父看着他眼神中射出的茫然孤独和那种坚毅决绝，不禁心中一阵酸楚，这可怜的孩子还没有进入江湖，他的人生还没有真正的开始过，外面的五彩纷呈他都还没有见到，可是现在自己竟会要他经历如此的离别。
“唉，”又是一声沉重地叹息，他伸出颤动的双手，轻轻抚上天残的脸，抚上天残脸上的拿到无情的刀疤，“师父不死了，天残说得对，师父还没有教给你那些武功，还没有见到你娶妻生子，还没有见到你名扬四海，师父现在答应你好好活着，直到看到你这做到一切，好了。”
“哈哈，”天残听到师父这么说，不禁高兴起来，“不行，”天残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地。
师父也不禁一愣。
“师父不仅要活着，还要快快乐乐的活着。”每当看到师父孤单的背影和苍老的眼神，他都会感到一阵阵深深的凉意。
哦，原来是这样，可是……师父的嘴角不禁溢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好，师父答应你了，以后都像天残般快快乐乐的活着，天天地笑着。”
“哦，”像是放下了所有的顾虑，天残由衷的笑着，“那师父快说要怎么医好自己啊？”
“药师父都有，可是还缺一样药引，要你帮师父去取来，可是……”师父的眼中掠过一丝的沉重。
“是什么？”还没等师父说完，天残便急急的打断、
“是蛇胆，师父也不知道这病能不能完全医好，所以可能要很多。”
“残儿现在就去帮师父去取。”话还没说完，人已到了门边上。可是有一种想法溢上心头，自己的梦，那个不吃兔子只吃草的鹰怎么办。他不禁又回头望向了师父，看到了师父苍老瘦削的身体。还有什么比师父的命更重要的吗？
他强迫自己压下那个梦，朝着外面的林子里投去。
这时，只见师父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沉痛和无奈。
“残儿，希望你莫要怪师父。”
从此，天残就收起了自己的梦，成了林中所有蛇，乃至所有动物的杀手，师父的饮食起居都由他照顾，他不能不去做。可是谁又能读懂他心中在猎杀一个猎物后产生的困惑和不安呢，看着自己的飞刀穿过动物尸身上溅起的血花，看着它们死前最后的挣扎，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放弃，放它们一条生路，可是，可是师父……
他每天除了勤练师父传下的武功，就是去林中打猎。总之他不让自己有丝毫的放松。他悟性本高，而且他也不断地通过苦练填满自己那颗不安的心灵，所以领悟的非常快，现在他已经可以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树瘤，可以让自己如风般掠过草皮，赶上一头猎物，我们也很少能看见他在使出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三叶斩”了，已经不需要了。而且也已经看完了堆在屋角里那些书，唐诗宋词，五行八卦还有那些传奇故事。
师父也一直陪着他度过这些风风雨雨，但只是时不时的给他一些指导，说说江湖上，那个他迟早要进入的另一个天地里发生过的事，并不干涉他自己的思考和领悟，还有就是喝着自己配的药，当然也时常让天残也吃上一些，可以促进他的成长。
师父的身体还像是那样，不过师父脸上也会挂着更多的笑了，特别是跟他在一起时，而当看到师父的笑容，他就觉得一切都该是这样的，没有错。
时间过得真快，可当他守候那些孤独的夜，守候那些无助的猎物时，他发觉时间过得是如此的慢，可是还是一转眼就过了六年了，今年他已经十七岁了，他的个子也已经不比师父矮了，心中也有了更多的思考，思考未来，思考江湖，有时还会想起女人，虽然他还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女孩子，不过即便如此，心中的那份不安和那个梦却时常泛起，让他想得更多，这是师父常说的命吧。
他今晚的皮带中就装着一条银环蛇和一只兔子，他不知道师父还要多久才能完卷康复，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他抬头看过了月亮，还是那么凄冷，像六年前的一样。还是快回去吧，师父还在等着。
“师父，我回来了。”还没到屋里，他已经喊起来了，这时一般师父都会笑着看着他回家，可是今晚似乎有些了异样，师父竟然没有向他投来了让他安心的笑容，代之以严肃认真的脸。
他还没接下皮袋，师父就把他叫到了身边，开始细细的打量着他。眼前的徒儿已经成为了一个轩昂的男人了，如果不是那道刀疤和残废的右腿，天残该是一个十足的美男子吧。他无限爱怜的抚过那道刀疤，喃喃的说了起来，“残儿，你长大了，你长大了……”说着说着，眼角竟溢出一抹泪痕。
天残隐隐感到不对，看到师父的泪更是让他有点无所适从，不知该做什么好，该说什么好，只是木讷的站在那里。
“师父的病已经不治了，师父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什么，师父的病，要死了，那些药没能救回师父，他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不会相信，师父这么快便要离他而去了。他早就知道了师父一直有种痼疾再侵蚀这师父的身体，啃噬着师父的血肉，但他还是感到难以接受，十七年来的一幕幕都突然流星般划过脑海，无比的清晰。
他想哭。
“不要难过了，上天给了你陪我走过了这十几年，我也亲眼看到了你由一个脆弱的婴儿长成现在如此轩昂的男人，看到了你武功大成，看到了你学贯三教九流，够了，否则师父可能十七年前就已经死了。”他想到了十七年前
，他从歹人手中救回这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孩子，当时他已经万念俱灰，而且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只剩一死，不想这这孩子还是让他活到了现在。
“师父……”
“不要说话，听师父说吧，师父还有些紧要话说。师父骗了你，六年前，还记得吗，当时我没什么要紧的，只是看你太善良了，所以想出计谋，让你多杀生，希望你能放弃你那个吃素的鹰梦，因为江湖实在是险恶，没有人是值得信赖的，他们不会同情你，怜悯你，利益？哼，似乎是他们全部的追求。可是我知道自己还是失败了，你不怪师父逼你做了那么多你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吧。”
什么，假的，那，他的梦，他的罪恶感一下升腾起来了，原本依靠“是帮助师父”而压下的不安突地冲击上了他的心头，那么……现在，他，天啊，他错杀了无数的动物，竟然只是个骗局。他的心头不停的交战着，激荡着，可是他该狠师父吗？是师父骗了他，可是师父也是为他好，想到这十几年来师父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那无私的爱，他能吗？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的站着，眼中透出茫然和痛苦。
“对不起了，看师父，”师父试着再将自己所有的器官都挤到了鼻子上，作出那个鬼脸，好久都没看到师父在这样做了，可是师父已经不能了，眼睛眉毛甚至嘴唇都只是微微的动着，努力的靠向鼻子，但是却不在像以前那么的好笑了。
“不，是徒儿不好，师父没错的，没错的，没错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师父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让他心痛不已，看着师傅努力的样子，他再也受不了了，“师父，师父……”
师父还想笑笑，但已经很困难了，死神已经更加逼近了。
“好徒儿，日后你若遇到这个女人，帮我问问她，还恨吗？唉，如果遇不到，遇不到就算了吧，算了吧。”师父以一种难得的柔情，指着那边桌上的一幅画说着，眼中透出了对于往日美好生活的追忆。天残仿佛可以望进他师父的眼中，看到师父眼角溢出的幸福的泪，看到师父眼中那充满美好的企望，看到师父眼中那无限的关怀和寂寞。
“师父不担心你出走江湖，以你的才智武功绝对可以出人头地，可是，你要……，算了。”师父终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他不愿看到的。渐渐地，师父的身体开始变得冰凉，一切都越去越远。
他紧紧的抓住师父的手，可是却感到仿佛什么也没有抓住。“啊，师父……”他试图喊出来，可是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喊不出来，他感到如此的茫然和孤独，茫茫地大地像是无边的黑夜漫漫将他吞噬，熟悉的树林也充满了死亡的哀伤和惊惧。
他只是静静地陪在师父身边，看着师父那沧桑一生的脸庞，就连在这死前的一刻也没有溢处半点的快慰。他感到害怕，害怕树林，害怕自己，害怕未来。仿佛只有跟着师父的遗体他才能感到一丝的依靠。
黑夜像一个匪徒盗走了他的师父，他试图向太阳祈求，太阳赶走了了黑夜，可是又很快被另一个黑夜赶走。更何况无论是太阳还是月亮都不能让他感到温暖，感到幸福。
已经七天了，他在这七天里没有吃过一粒米，喝过一口水，仿佛老僧坐化般坐在师父的尸体前，他不想，不动，只是静静地等师父再次回来，将他带走。
可是他没有等来，只是饿昏过去，梦中他再次见到了师父，见到了师父这十七年来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见到了师父为他做过的每一个鬼脸，更见到了师父离开后却还在望着他的眼睛，一双充满期待和骄傲的眼睛。师父绝不是愿意见到他死去，而是希望他可以离开师父，独自出去闯荡江湖，扬名立万，娶妻生子。
醒来后，他就将师父埋入了黄土，没有一丝停留，也没有一次回首，像只决绝的风筝，断了线后就再没停留和回首。
他强忍着泪水，回到小屋，他还记得师父交给他的画，那是一张很漂亮的女人的像，虽穿着平凡的粗布衣服，可是却是一身的整洁，特别是那双眼睛，更是充满了平和和慈爱，让人忍不住去依偎。这该是师父最近画的吧，师父也想找个人依偎吧。
今夜的黑暗迟早会过去，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他还有很多的路要走。
这是他第一次走出这绵延千里的深山密林，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不过他记得师父的话：“向着同一个方向，不停的走下去，你就会走出这个密林，走进那个世界。”太阳从东边升起，他就一直朝着东方走。
终于他站在这深山密林的边缘，这这样一个旭日初升的早上，东边的天空是那么的绚烂，充满着神秘的魅力，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望自己那生活过十七年的地方，终于要说声再见。
他终于要来到了这个世界——江湖——自己最陌生而又最神往的地方。
站在江湖的边缘，天残感到一种由衷的兴奋，忍不住长啸起来，震得周边木叶簌簌，林中惊起阵阵飞鸟，啸完后，他心中不禁感到一阵的畅快，快步往林外走去，告别简单的林中生活，投向那陌生但是充满刺激的新旅程。
师父说过以他的才智武功定可以有翻作为的，可是真的这么容易吗？
不过他始终是充满着自信来迎接着这初生的太阳。
现在他就要真正进入武林了，明天就会有他幻想过无数次的好人和恶人的战斗，就在他身边——灭灵门，“七大世家”……。
他要做一只不吃肉的老鹰，做一只不吃肉的鹰王！
当然，这一切都不关天残的事，江湖上所有的惊恐、权谋、斗争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带着极大的趣味听着他们的谈话，对于一个刚刚从密林深处走出来的弱冠少年，他能有多少想法。你让他去想像江湖的惨烈和冷酷，这明显不现实，而且他刚刚进入江湖，进入到这个色彩缤纷的世界，就遇上了张亿这样的人，他对江湖还能有多少敌意。甚至在他那颗年轻跳动的心里，巴不得江湖更乱些，正所谓乱世混英雄嘛，这时才是他们这些武林后辈扬名立万的最佳时机。
对于江湖，天残的确是没有太多认识，除了和张亿相处的几天，再加上师父偶尔跟他谈起的一些故事，不过所有人潜意识里都会将未知的世界描绘的像个完美的乌托邦，而他自己就是那里的国王，天残当然也是这样，何况这次从密林中走出，就是为了看看这个五彩的世界，他期待了十几年的五彩世界。这个世界会让他失望吗？也许会，但却绝不是现在。
他现在觉得鸟儿是快乐的，风中也带着沁人的香。
对于那个密林他倒是有着极大的认识，现在回想那时的生活，除了师父，和偶尔和他聊天对话的月亮草木，要说还有什么值得他回忆的确实很少啊。
苍鹰划过夜空，撕开了那冷月的心；凄风拂过破衣，发着毒蛇噬人般的“嘶嘶”声；孤寂浮上心头，到底是凄凉了谁的一生？
只见孤月漏下几点星光，斑驳着这死寂的荒林，风儿吹动着树梢，发出冷冷的嘶叫。隐约中闪动了一个摇晃的身影——究竟是谁会呆在这样一个凄冷的夜里？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个身影终于在一瘸一拐的晃动中，渐渐地走出了那斑驳的树林，月光也渐渐地照上了这一张脸，年轻的脸，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一道伤疤划过这张本该清秀的脸上，自左眉至右边的嘴角，穿过了一只左眼和整个的鼻梁，还有半张嘴，露出了半边的牙齿，让人不禁害怕。还有他的右腿，似乎也是残缺的，慢慢地拖在左腿的后面，他只是左腿向前迈上一步，然后右腿再慢慢拖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似乎在向地上那残叶诉说着世事的不公，而残叶也轻轻地回应着自己的同情和怜悯。
哦，看上去这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安静地孤独地少年。腰间还挂着一只皮袋，不知装的是什么。
他慢慢地走着，向那林子深处，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除了那右腿与残叶的私语切切。
漏下的月影将他包围，远远看去像是一具僵尸，似乎周围都害怕上了这个看似沉默的少年：鸟儿失去鸣叫，一动不动，就像是一个树瘤；风儿也不再嘶叫，只是轻轻地的拂过；仿佛月儿也不愿跟随，眼睁睁的看着黑暗将他包围，不，是他将黑暗包围。
就这样，他又慢慢的消失在一片黑暗中，带走了他那与残叶的私语，带走了一份沉重的叹息。
他从哪里来到？又将要到哪里去？
而他总是很享受这段寂寞的路程，师父总是不让他在住的谷地的周围寻找猎物，他只有出了谷地，到另外的地方去。在狩猎的地方，他要静静地登上几个时辰，伏在树上一动不动，像个树瘤，等着猎物的出现，再悄悄地捕获它们。
师父告诉他，在这个山林里，没有谁是应该死，也没有谁是应该活的，只有强者才能生存。这是山林里的生存法则，当然也是他的。而这里的黑熊老虎，麻雀苍鹰，都是异常敏锐的，它们常常可以自己感知危险，所以他必须学会等待，学会隐藏，而这林里只有树是值得信赖的，因为它从没有攻击过谁，所以他把自己变成树，这样才能生存。
这是他十年捕猎生涯的经验总结，他六岁时就开始跟着师父穿梭在这座山里的各个林角，为着自己的生存。
而当他十一岁时，师父更是让他自己一个人去狩猎，而且不许他在熟悉的谷地里。
他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单独的狩猎。
那时师父给了他三柄一寸来长的短刀，没有把，这是他学的兵器，师父说这叫三叶斩，手持两把飞刀，另一把藏在袖间，双手先甩出两把飞刀，使用巧劲使其在空中对撞变向，紧接着大力甩出刚从袖间滑出的第三把飞刀，在前两柄飞刀对碰时，已直取咽喉，一招两式，间不容发。他练着这一招用了足足五年，才能让双刀互碰，而第三把刀后发先至。
他自己一个人孤独的走在熟悉而又陌生的林道里，来到了一个或许自己曾经来过的陌生的林里，爬上一棵矮树，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个树瘤；他只觉得这时的时间过得很慢，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他试着数自己的心跳来让自己平静下来，师父曾经告诉他，狩猎时一定要冷静。可是这时只要一声鸟叫或是风吹的叶声都让他搞不清自己数到哪了。慢慢地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麻木，摇摇晃晃的像是要从树上摔下。
这时一匹孤狼出现了，疯狂的追逐着一只野兔，周围的草儿都乱乱的散开着，仿佛不敢阻挡着这匹野狼的步伐，他当然也不敢，但却在刹那间生出一丝对兔子的同情，虽然他自己也估计今晚要打到一只兔子。当兔子那匹似乎还流着涎的狼快到他身前时，他本能的绷紧身体，想要做点什么，是保护野兔，还是突生的雄心，要捉住这匹狼？没人知道。可是就在狼要追上兔子时，他却不由自主的从树上落下，三个时辰的树瘤让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一时还不能完全舒开身子。他竟直直地落在了狼的身前，不过狼好像也被这突然掉落的“树瘤”吓到，不由的顿了顿，不过它很快的就向他扑来，因为兔子已然不知跑到了哪里，而这匹狼显然是饿极了（狼一般都是群起出动，落单的很容易找不到吃的）。他竟一时惊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忘了任何动作，忘了自己十几年来勤练的各种功夫，忘了怀里的短刀，甚至忘了自己的危险，只是本能的张大嘴巴，看着狼的尖牙咬上自己的咽喉。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狼的强烈的气息和自己血液的流失。
“啊！”很久之后才传来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枭叫。
他没有死，他没有死，他还没有死。
狼儿竟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扑上来，只是将他压倒，两只前爪按他的双肩上，隐隐透出些绿光的眼睛照在他的脸上，舌头不自主的垂落着，在他的眼前晃荡，喉里发出着低低的吼声，仿佛高兴中藏着些许苍凉。它并没有咬下去，好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猎物，好像是在自解自己的孤独，又好像是在嘲笑他的脆弱。
当他确然意识到自己好没有死时，当然这只是极短暂的一瞬，跟着师父这五年已经使他已经有了不同常人的反应：他试图一个“天王托塔”，但是他不是用手，而是脚，自己和狼都忽视的双脚向上踢出，他自己的腿有残疾，师父说一般人都会忽视他的残腿，所以他的腿才能成为最强的武器。所以他勤练腿功，每天他都会在腿上绑上木头来行走练功，他的腿绝对是一双最有力的腿。他一脚蹬在狼的肚子上，可是却仿佛蹬在了一片棉花上，恍惚中有一脚蹬空的感觉，不过狼也从自己的脸上飞了过去，连同那狼的碧绿的眼睛、晃荡的舌头和那让人心惊的低吼。
他来不及细想，接着就是一个翻身，面向那头狼，同时举出自己的刀，两柄黝黑的刀和那把别人不曾看见的第三把飞刀。正当他准备发出飞刀时，它却意外的发现狼也面向了他，似乎比他的转身还快，此时那双惨绿的眼睛、晃荡的舌头和那苍凉的低吼又开始闪动在他的面前，很快，很快，那双闪烁着无比凶残的眼睛，那双闪烁着对于事物无比渴求的眼睛，那双闪烁着痛苦，是痛苦（他第一时间感觉到得让他迷惑的东西）的眼睛，竟隐隐地让狼有了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他的飞刀没有射出去，当然他也不会有半点放松，双手紧握短刀的姿势也不曾改变，因为他也要生存，他也要活着，他还不想死去，师父告诉过他，动物也会察言观色，只要你的势气依然强盛，它就不敢轻易地攻击你，而当它没有耐心时，破绽就会出现，你就可以一举格杀它了，以静制动，后发先至。他深信师父的话，因为师父曾在他面前扑杀过无数的猛兽，都是这么做的。
对峙是对意志的考验，他们没有谁敢先动一下，因为他们都在蓄势等待，谁有一丝的破绽，都会遭受对方气势最盛的雷霆一击，无疑谁先发动攻击谁的破绽就会先露出来，而被抓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渐渐地感觉到胳膊的酸痛，眼前的一切似乎也开始模糊，脑袋里更是晃悠，他已经无法再等下去了，他没有了资本，刚才的一幕幕惊险已经将他的体力耗了大半，而且精神状态也很受了打击，所以现在的对峙也就更显得让人难以承受。他自己应该是晃了一下吧，轻微地，他已经没有了很强的感知，但却被狼发现了，狼似乎动了，他模糊双眸中隐约看到狼影一闪，心头一惊，不顾一切的发出了手中的飞刀，令人震惊的“三叶斩”，前两飞刀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就急促的向两旁飞去，当然又会划着一道诡异的弧线从两边击向那头孤狼，更要命的第三把飞刀更是在前两把飞刀相碰时就已经如流星般飞去。这绝对是无法阻挡的一招，如天外的流星，当你看见它一瞬的光芒时，什么都已经结束了，你的**，你的灵魂。可是他却无法知道自己击中了没有，他感到很累，他发出这一招后，就直接躺下了，脸庞狠狠地砸在地上，他再也不愿起来，哪怕狼并没有死去，他也已经没有能力面对狼了，他在自己的意志即将崩溃之际想出这个诱敌之计，假装不支，可能也是真的不支，然后诱使狼来攻击他，他乘狼在攻击最盛之际，发出致命一击。假如他失败了，他也将不再后悔。
良久，他依然将脸埋在地上，他也许是太累了而无法支撑，也许是无法面对眼前的结果。终于他慢慢地用手支起了疲惫的身躯，开始寻找狼的踪影，他没有听到狼的低吼，也没有听到击中狼后，狼应有的那歇斯底里的吼叫。他不知道自己击毙了狼没有，如果击毙了，怎么没有听见狼的最后的枭叫；如果没有击毙，自己怎么还活着。
果然他没有再看见那头让他胆寒的狼了，只是看见一阵轻烟飘荡在空中。他从小在树林里长大，练就了一双夜眼，可任他怎么找寻，也没有发现狼的踪迹，甚至连擦伤狼的血迹都没有，不过倒是找到了自己的飞刀，在一棵碗口大的树上插着，可只有两把，在细细一看，原来第三把飞刀已经射穿了这棵可怜的小树，落到了后面。他没有找到狼了，他无法解释自己遇到的这一切，而他自己也不愿解释，他不愿再一次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幕又一幕——反正他活了下来，说明他没有输，他还是个强者，掌握着自己的生命。师父说这里只有强者才会生存下去，握住自己的生命。
他只是默默地坐在地上，静静地等着自己体力的回复，然后捡回自己的飞刀，师父说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发出飞刀，更不能随便丢却飞刀，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开这差点让他死去的地方。这里的黑暗和寂静让他有些害怕，他感觉自己一刻也不能再等了，否则他会被活活压死。
他就这样，拖着自己疲惫的身躯，飞快的往回赶，结束他第一次真正的猎杀。这时他渴望见到光，渴望回到熟悉的家，渴望见到他的师父。
好久，好久，他终于回到那个美丽而温和的谷地——他的家，也见到了他的师父——这是一个已经很老的人了，斑白的头发前面有张布满了凄离愁苦的脸，纵然他的脸颊依旧光滑圆润，却也失去了应有的血色和气脉，一双剑眉横扫而过，高高的上扬，证明着他曾经的高傲和辉煌，可是那双高傲的双眉下，却是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就连同他那挺拔的鼻梁此时也告诉着人们他的疲惫和绝望，就更别说那薄而苍白的嘴唇。他虽然才刚过五十岁，虽然他曾是武林中最顶尖的高手，一身精湛的内外功，但是毫无疑问，这时的他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垂暮老人。
“师父，师父……”虽然还没有走进那个小木屋，但是他已经迫不及待的喊了出来，他要倾诉，今晚的月色不再美丽；他要依靠，师父那宽阔温实得胸膛。
可是，他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当他终于回到那个木屋后，才发现师父的脸色，看着他的狼狈，是失望？是怜惜？还是两者都有？
哦，他才猛然发现，原来今晚自己是空着手回来的。师父说过，这个世界，没人是真正应该活着的，只有胜者才能活下去。而他，今晚算是赢了那条让他到现在还在战栗的狼吗？
是失望吧！他突地从心中升腾起了这个想法，紧接着他就以连自己都想不到的转身和速度向原路冲回，周围的树木像是离弦的箭向后飞去，树缝中漏下的月影像飞速的冰雹般穿过他的身体：他要继续做回那个树瘤，他要等待猎物的出现，他要那头孤狼再次和他相遇。
又是一次让人无法忍受的等待，不过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数着心跳，数着时间的人了，他甚至感到现在那个疲惫的身躯只是一个虚像。他一边认真的运转着师父传他的凝神口诀，一边任凭一双利目扫视着四周。光看这双眼睛，这个眼神，就绝不再是刚刚那个委顿的少年，也绝不再是遇到独狼时那个瑟瑟的少年，他甚至有些期待那匹狼的再次出现。
又是几个时辰了吧，可是他的体内仍旧腾跃着一股力量，一股清醒的力量。果然一只潜出的野猪出现了，他不在颤抖，他只是继续静静的等，等到野猪离他更近，双手蓄满更强的势，就在那一霎那，飞刀电射而出，你甚至不会看见他的手动了，三叶斩今夜第二次出现，没人能形容他出手一式的速度和气势，如果这时你抬头看看夜空，气势就会发现，连月亮也被这一式切开而成为了两半。这只可怜的野猪自然也不知道会遇到这样的袭击，当然就算它预见到，也逃不出这宿劫的一式。三把飞刀准确的插在了野猪的脑袋上，野猪也只是茫然的向前冲了十来步，伴随着一声长长地哀嘶，无力的躺下。
而这一声长嘶也划破了林中的暗夜，原来天已将明。
这一夜，注定让他终生难忘。
他略带着一丝悲哀的扛起了那只野猪开始往回走。他其实并不喜欢这种猎生的生活，这也是他第一次亲手用刀结束另一个生命。可是他知道这是师父让他做的，那他就必须要做好。不过这时他那完成师父指令的满足也完完全全被杀生的罪恶与自责取代了。虽然看过师父猎杀过无数的动物，看到无数的鲜血，可是都没在他心中泛起过如此强烈的不安和罪恶，要知道他第一次亲手的猎杀，要知道他才十一岁。
他决定回去问明白，到底为什么师父让他这么做，我要活着，可也不用杀死那头野猪啊，兔子靠着吃草不也活了下来。
带着这个疑问，他继续往回走着，可就在他刚走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又是一头孤狼猛的从刺斜里向他扑来。
“是它！”他一瞥那狼的眼睛，就已经这么认定了。
虽然他的脑海里到现在都还翻腾着许多他的不解，但是他并没有放松警惕。师父说过，这山林里处处都是危机。
但是这突然的变故还是把他迫退了两步，但也就是这两步让他躲过了这狼的尖利的爪牙，这当然是出于练武人本能的反应。不过肩上的野猪却被狼的前爪扫到，而重重的跌落到地下。
狼的爪上已经沾上了野猪的血，这似乎更是激起了他的凶性。发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对，是死死地，就像是一头死后还魂的狼的眼睛，这时他才真正好好的面对着这头狼，也才发现这死死地眼睛。难道刚刚自己杀掉了那头狼，而狼自己还魂跑了，现在来找自己报仇来了？他毕竟也才十一岁，不可能不害怕，他甚至不敢直面那惨淡的目光。所以他选择了慢慢地往后退，希望躲避这死死地眼睛，希望狼能跟着他的步伐而减弱自己的气势。
可是他错了，那头狼竟然带着自己的眼睛，死死地眼睛，以比他稍快的步伐，不停的向他压迫而来。他不能再退了，他感觉自己的气势越来越弱，自己本来就是在措不及防中，心里有多了道鬼影，怎么能不让他着急。他想退到树上，狼不可能上到树上，可是他又怕自己刚动的一霎，就被狼扑杀，他甚至仿佛感到狼在逼他上树，诱他上树。
出手，他必须进攻了，通过进攻找到自己更有利的位置。所以他不再迟疑，飞刀已出手，快而准的“三叶斩”，能刺穿月亮的“三叶斩”。他相信自己，相信这无坚不摧的“三叶斩”，因为师父说过，这“三叶斩”更适合在不利的境遇中使用，这是暗器。
可是他又错了，这狼竟然似乎知道他的绝技，轻轻松松的躲过不说，还继续保持着对他的压迫。
这下他更是危急了，失去了飞刀，也失去了心底最后一道依靠。
狼又迫近了一些，他甚至可以听见了自己骨头被嚼碎的声音。不，绝不，他不是轻易屈从压力的人，他练这“三叶斩”时，曾经差点让飞刀削断他的中指，但是他甚至都没有包扎，再一次射出的飞刀带着他的血准确的击中了几十米外的目标，阳光下他看见飞刀上的血在发着耀眼的光；而上次遇到狼也是在极为不利的情况下，自己不也安全逃脱了。他先是慢慢地靠上了一棵树，让自己的身体得以有所仰仗，就像溺水时抓到的稻草，让他心安不少。然后就是放松全身，大开门户，仿佛自己也成了个不设防的树。他隐隐感觉到这头狼不是一般的狼，它更像是个武林高手，处处能窥进自己的心，知道自己要退，知道自己要放飞刀，更不可思议的是知道如何躲过飞刀而不失势。而只要这头狼仍想跟着自己，保持气势，那他的不设防或许就能迷惑它，这样也许可以为自己争取到少许的主动。
可是他还是错了，就在他放开门户的一瞬，狼也随之扑了上来，没错，他等到了狼的进攻，也等到了狼的破绽，正准备出脚时，像上次一样踢出时，他竟发觉这头狼竟然攻击了他的好几个部位，它的眼睛依旧死死地让他不敢对视，它的嘴攻向了他的喉部，它的前腿压向他的双肩，连后腿也在往上收了收，仿佛在等着他的腿击，又仿佛在击向他的膝盖。他感到了绝望，这是一种面对危险时，无能为力的绝望。
在这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想到了师父，想到了平时练习的功夫，想到了自己的飞刀，甚至还想到了自己刚打下的野猪。特别是自己到现在还没想清楚的生命中的你死我活。
可是他却陡然听见了师父的笑声：“哈，哈，哈！”没错是师父的，否则没有人能有这样不屑而颓丧的笑。可是他睁开眼睛却还是看见了那头狼的死死地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是师父吗？
“残儿，你没事吧？”哦，原来他叫残儿，天残。
是师父，是师父，可是声音，声音却是从狼的嘴里发出，没错，他确信是从狼嘴里发出的。可是？
看着他仍旧毫无反应。那“狼”竟然一个后翻，在空中退下了一张狼皮。是师父，是师父扮成了那匹狼。
他突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想扑进师父怀里大哭一场的冲动。
“哇”，他扑进师父的怀里。不停的哭泣声中，听见：“师父，师父……”
师父怜惜的摸着他的头，静静地听着他的哭泣。
好容易这个坚强中又有些脆弱的少年停止了自己最后的啜泣。抬起那张残脸，对着眼前这位眼神中略带着空洞的老者，“原来是师父你啊！”
“呵呵，……”
还没等师父说完，他的鼻头似乎又有了些酸意。
“好了，你是个好孩子，刚才你也很勇敢嘛，面对着死也没有掉下泪水啊，怎么现在却要？是不是怪师父扮成狼来吓唬你啊？”
他没有说话，像是给他的师父来了个默认。
“我还不是怕你得不到锻炼，又会有危险，所以才想出这一招的嘛。那我说对不起了，好了，别哭了，我们回家去。来，看我！”师父做了个鬼脸，将自己所的五官都挤到了鼻子上。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位老人会有这样的行为，有什么办法呢？他喜欢这个孩子，喜欢他的任性，喜欢他的坚毅，喜欢他的善良，再说他们在山里已经一起生活了十一年了，对于一个已经对生活失去希望的老人还能有谁比他是更好的寄托。
“哼哼，嘿嘿，哈哈……”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每次他不高兴，师父都会对他做出这个动作。而他也喜欢师父的这个鬼脸，倒不是他想逗他的师父，只是他每次都对师父蹙眉的长吁短叹感到难过，也只有这时他才觉得师父在高兴而摆脱了平日的苍凉和绝望。只是……
“走吧。”
他也知道师父这样的时间太短了，果然师父这么快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他准备去再扛上那头死了的野猪，可是师父却把那张狼皮扔给了他，而自己扛上了那头野猪。
一起走在了回家的路，还是他受不了这份沉默。
“师父，我看这张狼皮这么小，你怎么钻的进去，好像连我都不行啊。”他玩弄着手上的狼皮而不停的比划着。
“师父会缩骨功嘛。”师父伸出手臂，啊，突然就往后缩了一大截。
“我也要学，我也要学……”他迫不及待的说着。
“好，好，师父都教你，不过这很辛苦的，你还要先练洗髓经，练易经锻骨的功夫。”
“我不怕！”
看着残儿想表决心似地叫着，他感到一阵欣慰，这个孩子对于武学，乃至一切新奇的事物都保持着一种连他都难以解释的激情，他本来应该成为武林中的一朵奇葩。可是他的脸，他的腿，他的……他像是看到了他的未来，一个灰暗的天空下，这朵奇葩会默默地凋零。
“师父，那么我第一次遇到的狼也是你吗？我的飞刀射出去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只看见一阵轻烟。”
“呵呵，那也是我啊，我只是在那时用了一点障眼法。”
“障眼法，是什么啊？师父也交给我好吗？”
“当然了，师父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
可是学了这么多对他真的好吗？或许成为一个平凡的樵夫，会让他更加的安稳，可是，可是他又怎么拒绝这件上天的杰作。为什么，为什么，他在心中不停的问着，问自己，问上苍，也问天残。很快他就感到一阵的眩晕，他抬起头看看已经大亮的天空，不禁重复道：“教给你，教给你，都教给你。”
“好啊，以后我就可和飞鸟一起，和走兽一起，和天空大地一起了。”
听着他的欢呼，师父的眩晕更严重了。
……
很快就回到了家，也就是那几间简陋的小木屋。
木屋里的陈设非常简单，只有一扇门，而没有开窗户，所以屋里的光线很差，但还是隐约可以看见两张硬板床，在屋中间一个木架的火堆吊锅，是用来烤肉的吧，不过屋角里好像有着一摞书。
“累了吧，先睡……。”
昨晚对于他绝对是个不轻松的夜晚，可是昨晚对他更是新奇的一晚，他又太多的问题要问，有太多的话要说，憋在心里，叫小天残如何睡的着。特别是那个问题。
“师父，师父，为什么我要去打猎，刚刚我看见飞刀切入野猪的身体，看见血不停的溢出，总觉得很惶恐，我为什么不能像兔子一样，吃着草就行了啊。”
他实在太迫不及待，没等师父说完，就问出了自己的问题。师父可能也被这问题问到了，为什么，为什么啊，活着又到底为了什么。他自己何尝又不是天天在念叨着这个问题。
“嗯——”良久，师父都还在沉吟，他觉得既然已经让天残学着自立了，他就要把这问题说清楚，起码要给他一个解释。“残儿，你听过佛祖割肉饲鹰的故事吗？佛祖遇到了一只正要吃兔子的老鹰，因不忍兔子就这么被吃掉，所以出手救下了兔子，可是老鹰说你救了兔子，而我就会因为没有吃的而饿死，所以佛祖就割下自己的肉来喂那只老鹰。你看佛祖也是牺牲了自己才解决了这个问题，可是你想每天里有多少鹰吃了多少兔子，佛祖的慈悲又能救得了几只兔子？”
“可是我们不是兔子啊，我们可以做鹰，就不用担心有什么来吃我们了啊。”
“可是你见过不吃兔子不吃肉的鹰吗？”
“我们还可以吃其他东西啊，像我们自己种的菜啊。”
“可是作为一只鹰，你不吃兔子，而改吃草，其它鹰会怎么想呢？你不是鹰，你不配和他们在一起，你就会没有朋友，孤零零的一个人。”
“一个人就一个人呗，残儿不还是有师傅你吗，我才不怕呢。”
少年的心性，哪知世事的纷繁和无奈。
“再说，你不杀那些兔子，那别人杀怎么办呢？这个世界每时每刻不在流着血，那你是打跑老鹰，还是学做佛祖呢？”眼见自己无法说服他，师父决定换个方式，来问问他。
“这个，这个……我，我……”这的确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师父见他再也说不出什么了，虽然也知道自己只是把问题抛还给了他，并没有说服他，也就接着说：“睡吧，别想那么多了，你也累坏了吧！”
他还在想着，可是也难以回答这个问题，这样的问题纵是饱经世事的智者也回答不了，何况这样一个十一岁的懵懂少年。
他不情愿的爬上了床，不情愿的闭上了眼睛，不过此时他却已经决定，虽然我制止不了别人杀，但我不杀，我先让自己成为一只大鹰，再不让其它鹰欺负兔子，不就行了，哼，我就要做一只不吃兔子只吃草的鹰，嗯，是的，不吃兔子只吃草的鹰。
带着这个满意的想法，他进入了甜美的梦乡，梦中鹰和兔子成了好朋友，一起在地里拔着萝卜。不过他没有看见，山外的林中一只苍鹰正扑向一只柔弱的兔子。
他一觉睡到日暮西沉，才收拾起梦中的乱局，想起自己的誓言：一只不吃兔子只吃草的鹰，一只不吃兔子只吃草的强悍的鹰。
而他知道光是睡着时不能把梦里的事变成现实的，所以他决定以后更要痛下苦工，学习一切要学的东西。
师父又不在屋里，应该是又在外面的山垒上看书吧，那儿可以看到整个日落，师父总是一个人默默地看着书，不时发出些长吁短叹，特别是在这样的一个黄昏——“哼哼，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师父嘴里总是念叨着这一句，满嘴的悲凉和落寞，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而就是这一句，他也好像是只看见了后半句的西山远影，混没看见，那晚霞肆意流散的恢弘和绚烂。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师父是多么的伟大：天文地理，医算星卜，无一不精，武功更是超凡入圣，从他那简单的从人变成狼，从狼变成人就可以得窥一二。可是师父似乎身经极大地变故以致身心俱废，躲在这偏僻的山坳，整日的愁眉苦脸。
可是天残不知道，他师父固然经历过一场极大地变故，以致失去对于生的眷恋和希望，但其实以他的才智，加上这十多年的思索，早已超然于这些问题，如果说他以前是狠生、厌生，那么现在就是真正的超越了生死，勘破了所有的红尘物欲。但是这世间也毕竟不是没有他挂怀的，那就是天残，天残的确是百年年难得一见的人才，无论人品智识都不在他之下，可是他的身世、他的容颜甚至他的脾性都可能成为他以后的阻碍。这才是真正让他每天寝食不安的原因。他想天残可以健康安稳的成长，可以扬名立万，可以为天下谋福祉。
天残起了床就直接去了山垒，路上想到那么多惊奇的武功等着自己，想到自己可以变得更强，想到自己的那个梦，就不由得兴奋了起来，也不由得加快了些脚步。
他看见了师父，可是师父却是躺在了地上，手上还拿着一本人物传——。
“师父，”他还没喊出声来，已经来到了他师父的身边，这才惊叫起来，师父虽一向精神不好，可是内功精湛，从没有过这种情况啊，况且昨晚还试探自己来着。他忙着一探师父的鼻息，虽微弱，却也是绵延不绝，可是师父明明是满脸苦痛之色，双眉都快挤在了一起，眼帘不住的颤动，身体冰冷，四肢僵硬。正在他惶恐无措之际，师父悠悠转醒，入眼便是天残那虽丑陋却惶急的脸。
“天残，回屋。”师父像是忍着极大的痛楚。
“哦。”他虽然有很多的话想问，但还是忍住，扶着师父回到屋内。
“师父，怎么了？您一向身体健硕，怎么可能病倒呢？”他不能相信，师父在他心中就是神，神也会生病吗？神也会死吗？
“残儿，”师父伸出手，慈爱的摸着他的头，眼中满是牵挂和不舍。
难道师父会……不可能，不可能，想到这里，他一头扎进师父的怀里，忍不住哭泣起来。
“坚强点，残儿。”师父勉力用手拉起他，他也知道自己这时的泪水也只会让师父更难过，可是，他强忍着，任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
“傻孩子，师父有你陪了这十几年，还不是上苍恩赐。我自己这些年来，一直郁结难解，自卑自叹，以致神经衰弱，气机散逸，怕是活不了了……”
小天残终于忍不住了，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疤痕，径直的流入嘴中，苦苦地，瑟瑟地。
“师父，你精通医术，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师父说自己将死，那必然是将死的。可是……
“师父多年前就早已死去，只是不忍离你而去，昨晚我亲见你两斗孤狼，力破野猪，展示出了极大的力量，只是，只是……唉
况且我也是一心求死，不再治了。”
什么？天残很快就意识到了是师父在求死，师父并没有死，也不会死。这时只要唤起师父对生的眷念，师父就不会死了。
“师父，你忍心就这样丢下天残一个人吗？你不开心，我也给你做鬼脸，”说着就将自己所有的器官都挤到了鼻子上，他那丑陋的脸此时更是丑陋了。“师父，你笑啊。”
师父心底一阵触痛，他都不忍再面对着这张脸。
“师父，你还有很多武功都没教过徒儿呢，缩骨功，洗髓经，还有那障眼法，你不是说要看见小天残娶媳妇生儿子吗，你不是说要看到小天残名扬四海吗，难道你都是骗我的，骗我的。”天残声嘶力竭的喊着，“不要啊，师父要看着残儿才十一岁就孤零零的活着吗？师父要是死了，我一定要跟着师父一起去死，残儿不要……”
“唉，”重重地一声叹息，“别哭了，残儿，师父又何尝愿意与你，与你分开呢？”
“可是，那师父为什么又要求死呢？”泪痕依旧挂在这无助的孩子的脸上。
“师父已经厌倦了，厌倦了活着，厌倦了自己。”
声音中透出的无尽的苍凉和厌倦，像是一道来自地狱深处的阴风，一下子笼罩在了小天残的身上。
“厌倦，厌倦，厌倦……”小天残一下不说法话了，仿佛呆了一般，他在心中不停的默念着，他怎么能够理解这些，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是那么的精彩，充满着神秘的诱惑，他怎么能把这些跟死亡联系在一起。
“那天残就跟师父一起死。”茫然的眼神一下投射出一种坚毅和决绝。
天残呆呆地立着，师父看着他眼神中射出的茫然孤独和那种坚毅决绝，不禁心中一阵酸楚，这可怜的孩子还没有进入江湖，他的人生还没有真正的开始过，外面的五彩纷呈他都还没有见到，可是现在自己竟会要他经历如此的离别。
“唉，”又是一声沉重地叹息，他伸出颤动的双手，轻轻抚上天残的脸，抚上天残脸上的拿到无情的刀疤，“师父不死了，天残说得对，师父还没有教给你那些武功，还没有见到你娶妻生子，还没有见到你名扬四海，师父现在答应你好好活着，直到看到你这做到一切，好了。”
“哈哈，”天残听到师父这么说，不禁高兴起来，“不行，”天残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地。
师父也不禁一愣。
“师父不仅要活着，还要快快乐乐的活着。”每当看到师父孤单的背影和苍老的眼神，他都会感到一阵阵深深的凉意。
哦，原来是这样，可是……师父的嘴角不禁溢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好，师父答应你了，以后都像天残般快快乐乐的活着，天天地笑着。”
“哦，”像是放下了所有的顾虑，天残由衷的笑着，“那师父快说要怎么医好自己啊？”
“药师父都有，可是还缺一样药引，要你帮师父去取来，可是……”师父的眼中掠过一丝的沉重。
“是什么？”还没等师父说完，天残便急急的打断、
“是蛇胆，师父也不知道这病能不能完全医好，所以可能要很多。”
“残儿现在就去帮师父去取。”话还没说完，人已到了门边上。可是有一种想法溢上心头，自己的梦，那个不吃兔子只吃草的鹰怎么办。他不禁又回头望向了师父，看到了师父苍老瘦削的身体。还有什么比师父的命更重要的吗？
他强迫自己压下那个梦，朝着外面的林子里投去。
这时，只见师父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沉痛和无奈。
“残儿，希望你莫要怪师父。”
从此，天残就收起了自己的梦，成了林中所有蛇，乃至所有动物的杀手，师父的饮食起居都由他照顾，他不能不去做。可是谁又能读懂他心中在猎杀一个猎物后产生的困惑和不安呢，看着自己的飞刀穿过动物尸身上溅起的血花，看着它们死前最后的挣扎，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放弃，放它们一条生路，可是，可是师父……
他每天除了勤练师父传下的武功，就是去林中打猎。总之他不让自己有丝毫的放松。他悟性本高，而且他也不断地通过苦练填满自己那颗不安的心灵，所以领悟的非常快，现在他已经可以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树瘤，可以让自己如风般掠过草皮，赶上一头猎物，我们也很少能看见他在使出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三叶斩”了，已经不需要了。而且也已经看完了堆在屋角里那些书，唐诗宋词，五行八卦还有那些传奇故事。
师父也一直陪着他度过这些风风雨雨，但只是时不时的给他一些指导，说说江湖上，那个他迟早要进入的另一个天地里发生过的事，并不干涉他自己的思考和领悟，还有就是喝着自己配的药，当然也时常让天残也吃上一些，可以促进他的成长。
师父的身体还像是那样，不过师父脸上也会挂着更多的笑了，特别是跟他在一起时，而当看到师父的笑容，他就觉得一切都该是这样的，没有错。
时间过得真快，可当他守候那些孤独的夜，守候那些无助的猎物时，他发觉时间过得是如此的慢，可是还是一转眼就过了六年了，今年他已经十七岁了，他的个子也已经不比师父矮了，心中也有了更多的思考，思考未来，思考江湖，有时还会想起女人，虽然他还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女孩子，不过即便如此，心中的那份不安和那个梦却时常泛起，让他想得更多，这是师父常说的命吧。
他今晚的皮带中就装着一条银环蛇和一只兔子，他不知道师父还要多久才能完卷康复，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他抬头看过了月亮，还是那么凄冷，像六年前的一样。还是快回去吧，师父还在等着。
“师父，我回来了。”还没到屋里，他已经喊起来了，这时一般师父都会笑着看着他回家，可是今晚似乎有些了异样，师父竟然没有向他投来了让他安心的笑容，代之以严肃认真的脸。
他还没接下皮袋，师父就把他叫到了身边，开始细细的打量着他。眼前的徒儿已经成为了一个轩昂的男人了，如果不是那道刀疤和残废的右腿，天残该是一个十足的美男子吧。他无限爱怜的抚过那道刀疤，喃喃的说了起来，“残儿，你长大了，你长大了……”说着说着，眼角竟溢出一抹泪痕。
天残隐隐感到不对，看到师父的泪更是让他有点无所适从，不知该做什么好，该说什么好，只是木讷的站在那里。
“师父的病已经不治了，师父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什么，师父的病，要死了，那些药没能救回师父，他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不会相信，师父这么快便要离他而去了。他早就知道了师父一直有种痼疾再侵蚀这师父的身体，啃噬着师父的血肉，但他还是感到难以接受，十七年来的一幕幕都突然流星般划过脑海，无比的清晰。
他想哭。
“不要难过了，上天给了你陪我走过了这十几年，我也亲眼看到了你由一个脆弱的婴儿长成现在如此轩昂的男人，看到了你武功大成，看到了你学贯三教九流，够了，否则师父可能十七年前就已经死了。”他想到了十七年前
，他从歹人手中救回这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孩子，当时他已经万念俱灰，而且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只剩一死，不想这这孩子还是让他活到了现在。
“师父……”
“不要说话，听师父说吧，师父还有些紧要话说。师父骗了你，六年前，还记得吗，当时我没什么要紧的，只是看你太善良了，所以想出计谋，让你多杀生，希望你能放弃你那个吃素的鹰梦，因为江湖实在是险恶，没有人是值得信赖的，他们不会同情你，怜悯你，利益？哼，似乎是他们全部的追求。可是我知道自己还是失败了，你不怪师父逼你做了那么多你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吧。”
什么，假的，那，他的梦，他的罪恶感一下升腾起来了，原本依靠“是帮助师父”而压下的不安突地冲击上了他的心头，那么……现在，他，天啊，他错杀了无数的动物，竟然只是个骗局。他的心头不停的交战着，激荡着，可是他该狠师父吗？是师父骗了他，可是师父也是为他好，想到这十几年来师父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那无私的爱，他能吗？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的站着，眼中透出茫然和痛苦。
“对不起了，看师父，”师父试着再将自己所有的器官都挤到了鼻子上，作出那个鬼脸，好久都没看到师父在这样做了，可是师父已经不能了，眼睛眉毛甚至嘴唇都只是微微的动着，努力的靠向鼻子，但是却不在像以前那么的好笑了。
“不，是徒儿不好，师父没错的，没错的，没错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师父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让他心痛不已，看着师傅努力的样子，他再也受不了了，“师父，师父……”
师父还想笑笑，但已经很困难了，死神已经更加逼近了。
“好徒儿，日后你若遇到这个女人，帮我问问她，还恨吗？唉，如果遇不到，遇不到就算了吧，算了吧。”师父以一种难得的柔情，指着那边桌上的一幅画说着，眼中透出了对于往日美好生活的追忆。天残仿佛可以望进他师父的眼中，看到师父眼角溢出的幸福的泪，看到师父眼中那充满美好的企望，看到师父眼中那无限的关怀和寂寞。
“师父不担心你出走江湖，以你的才智武功绝对可以出人头地，可是，你要……，算了。”师父终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他不愿看到的。渐渐地，师父的身体开始变得冰凉，一切都越去越远。
他紧紧的抓住师父的手，可是却感到仿佛什么也没有抓住。“啊，师父……”他试图喊出来，可是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喊不出来，他感到如此的茫然和孤独，茫茫地大地像是无边的黑夜漫漫将他吞噬，熟悉的树林也充满了死亡的哀伤和惊惧。
他只是静静地陪在师父身边，看着师父那沧桑一生的脸庞，就连在这死前的一刻也没有溢处半点的快慰。他感到害怕，害怕树林，害怕自己，害怕未来。仿佛只有跟着师父的遗体他才能感到一丝的依靠。
黑夜像一个匪徒盗走了他的师父，他试图向太阳祈求，太阳赶走了了黑夜，可是又很快被另一个黑夜赶走。更何况无论是太阳还是月亮都不能让他感到温暖，感到幸福。
已经七天了，他在这七天里没有吃过一粒米，喝过一口水，仿佛老僧坐化般坐在师父的尸体前，他不想，不动，只是静静地等师父再次回来，将他带走。
可是他没有等来，只是饿昏过去，梦中他再次见到了师父，见到了师父这十七年来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见到了师父为他做过的每一个鬼脸，更见到了师父离开后却还在望着他的眼睛，一双充满期待和骄傲的眼睛。师父绝不是愿意见到他死去，而是希望他可以离开师父，独自出去闯荡江湖，扬名立万，娶妻生子。
醒来后，他就将师父埋入了黄土，没有一丝停留，也没有一次回首，像只决绝的风筝，断了线后就再没停留和回首。
他强忍着泪水，回到小屋，他还记得师父交给他的画，那是一张很漂亮的女人的像，虽穿着平凡的粗布衣服，可是却是一身的整洁，特别是那双眼睛，更是充满了平和和慈爱，让人忍不住去依偎。这该是师父最近画的吧，师父也想找个人依偎吧。
今夜的黑暗迟早会过去，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他还有很多的路要走。
这是他第一次走出这绵延千里的深山密林，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不过他记得师父的话：“向着同一个方向，不停的走下去，你就会走出这个密林，走进那个世界。”太阳从东边升起，他就一直朝着东方走。
终于他站在这深山密林的边缘，这这样一个旭日初升的早上，东边的天空是那么的绚烂，充满着神秘的魅力，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望自己那生活过十七年的地方，终于要说声再见。
他终于要来到了这个世界——江湖——自己最陌生而又最神往的地方。
站在江湖的边缘，天残感到一种由衷的兴奋，忍不住长啸起来，震得周边木叶簌簌，林中惊起阵阵飞鸟，啸完后，他心中不禁感到一阵的畅快，快步往林外走去，告别简单的林中生活，投向那陌生但是充满刺激的新旅程。
师父说过以他的才智武功定可以有翻作为的，可是真的这么容易吗？
不过他始终是充满着自信来迎接着这初生的太阳。
现在他就要真正进入武林了，明天就会有他幻想过无数次的好人和恶人的战斗，就在他身边——灭灵门，“七大世家”……。
他要做一只不吃肉的老鹰，做一只不吃肉的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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